第(3/3)页 他走在雪里,一步一步往家走,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想,我爸会死吗? 他不知道,他不敢想。 那年冬天,魏瑕经常做梦,梦到他爸,梦到云南,梦到那个躺在巷子口的小孩。 有一次他梦到他爸也躺在那儿,脸灰白灰白的,眼睛半睁着,他吓醒了,出了一身冷汗。 爷爷问他怎么了,他说做噩梦了,爷爷说,梦都是反的,他点点头,但心里还是怕。 过年那天,爷爷包了饺子。 猪肉白菜馅的,魏瑕爱吃的那种。 但魏瑕吃不下,吃了几个就放下了。 爷爷看着他,说,想你爸了? 魏瑕点头。 爷爷说,我也想了。 他们坐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,鞭炮声很响,一下一下的,震得窗户纸嗡嗡响。 爷爷忽然说:“瑕瑕,你知道你爸在干什么吗?” 魏瑕说:“抓毒贩。” 爷爷说:“毒贩是什么?” 魏瑕说:“卖毒品的坏人。” 爷爷点点头,说:“对,卖毒品的坏人。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去那边吗?” 魏瑕摇头。 爷爷说:“因为那些坏人,把毒品卖到咱们这儿来,卖给咱们的孩子,你爸不想让咱们的孩子吸毒。” 魏瑕说:“所以他是好人。” 爷爷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魏瑕看见了。他说:“对,他是好人。” 魏瑕说:“我也是好人。” 爷爷摸摸他的脑袋,说:“对,你也是好人,但不能总当好人。” 魏瑕沉默,他听不懂,很多年之后才听懂。 春节过后,魏瑕开学了。 那年春天,他收到一封信。 信是他爸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写的,信上说,瑕瑕,爸在云南挺好的,你别担心,好好念书,听爷爷的话,等爸忙完这阵,就回去看你。 信的最后,他爸写了一句:瑕瑕,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妈,但爸做的事,是应该做的。 魏瑕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,他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 每天晚上睡觉前,他都拿出来看一遍。 那年夏天,他爷爷也去了云南呆了几个月,回来就病了,病得不轻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 魏瑕请假回家,照顾爷爷,爷爷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,眼窝深陷,颧骨支棱着。 “爷爷,你没事吧?” 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 但魏瑕看得出来,爷爷不好,他给爷爷熬药,喂爷爷吃饭,扶爷爷上厕所。 爷爷说,你别管我,去上学。 魏瑕说,我不去。 那天晚上,爷爷忽然说:“瑕瑕,你爸来过信吗?” 魏瑕说:“来过。” 爷爷说:“他说的什么?” 魏瑕说:“他说他挺好的,让我别担心。” 爷爷点点头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瑕瑕,你爸和我以后要是……要是回不来,你别怨我们。” 魏瑕愣住了。 爷爷看着他,说:“他干的事得付出东西,你懂吗?” 魏瑕点点头,他不懂。 爷爷说:“咱们魏家人,从你太爷爷那辈起,就没人怂过,你太爷爷打日本鬼子,死在战场上,你爷爷我打美国鬼子,活下来了。你爸打毒贩,要是……要是回不来,那也是应该的。但你,瑕瑕你不用干这个。” 魏瑕说:“我想干。” 爷爷摇头:“别干,你干点别的,念书,考大学,当老师,当大夫!好好活着。” 魏瑕没说话。 1990年秋天。 爷爷又去了云南几次,他回家的次数也开始少了。 但现在爷爷在家,这一天爷爷的战友也来了。 都是老头,跟爷爷差不多大,头发全白了。 他们坐在院子里,说话。 魏瑕在旁边劈柴,听着他们说。 战友说:“老魏,你儿子在云南那边,听说挺危险?” 爷爷说:“还行。” 战友说:“我听说那边乱得很,毒贩子有枪,有炮,比咱们当年打的仗还乱。” 爷爷说:“是凶。” 战友说:“那你还不让他回来?”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说:“他是警察,警察就得干这个。” 战友说:“警察也得活着啊,咱们做的差不多了。” 爷爷说:“活是活着,但有些事,比活着重要。” 战友没说话,他看看爷爷,又看看魏瑕,然后他说:“这孩子,你以后打算让他干什么?” 爷爷说:“念书,考大学,当个文化人。” 战友说:“他自己想干吗?” 爷爷说:“他想当警察。” 战友笑了,说:“那你怎么说?” 爷爷说:“我说不行。” 战友说:“他听你的?” 爷爷说:“不听我的。” 魏瑕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斧头没停。 他把一根木头劈成两半,又劈成四半,码好。 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进屋去了。 他走到里屋,打开柜子,柜子里挂着一件衣服,是他爸的警服。 旧的,洗得发白了,但叠得整整齐齐的,他拿出来,抖了抖,穿上。 太大了,袖子长出一截,肩膀耷拉着,下摆快到膝盖了。 但他不在乎,魏瑕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 镜子里的他,穿着警服,戴着大盖帽,帽子也是他爸的,太大了,往下滑,他用手扶着。 他站直了,敬了个礼。 那个礼敬得不标准,手举得不对,手指没并拢。 但他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的。 魏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 “我以后穿警服的样子肯定很好看。”他说。 门外,爷爷和他的战友还在说话。 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警服上,衣服上的扣子亮亮的,像星星。 他扶着帽子,又敬了个礼。 这回手举得对了,手指并拢了。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,等我长大了,就能穿合身的警服了。 门外传来爷爷的笑声。 他把警服脱下来,叠好,放回柜子里,然后他走出去,继续劈柴。 太阳落山了,天边红彤彤的,他劈着柴,想着以后的事。 想着穿警服的样子,想着抓坏人的样子,想着他爸的样子。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 魏瑕幸福的想着。 以后警服就合身了。 魏瑕曾经问过爷爷,在几年前,给自己摸骨算命的老先生,他给的纸条到底写的什么,但爷爷总是不说,后来他问多了,爷爷才模糊说过。 说纸条写着四个字 “瑕玉在野” 爷爷曾经又找算命老头问过,那个老人说。 瑕是玉,玉的裂痕,玉的斑点。 玉,本该是玉,本该温润珍视的活着。 在野,流落荒野,还是埋骨他乡,没人知道。 但四个字连起来是,本该是温润被珍视的一生,不知道为何会破碎于荒野。 第(3/3)页